众乐乐娱乐法日历 | 同作品不同译本,如何认定抄袭?

翻译作品是在对原著进行演绎的基础上形成的作品。《著作权法》[1]中对于翻译权的概念界定较为简明,然而实践中对于翻译作品独创性的判定以及翻译权的保护却远没有那么简单。一部作品中的人名地名、故事情节等都是原著中的实质部分,因此不同译者就同一原著作品创作出的翻译作品会不可避免地出现一些相似性。对于翻译作品,特别是对于同一作品的不同译本,应该如何认定独创性和抄袭,这是一个值得探究的问题。


一、案例引入

1956年8月,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了《格兰特船长的儿女》(范希衡所译,以下简称为“范译本”)一书;2015年2月,陈筱卿所译的《格兰特船长的儿女》(以下简称为“陈译本”)第一次出版。范希衡之女范琅认为陈译本与范译本存在众多相似之处,涉嫌抄袭;2017年,范琅将陈筱卿告上法庭。2022年6月24日,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下达了二审判决书,判决了陈筱卿系对其在先翻译的权利作品《格兰特船长的儿女》存在抄袭行为,侵犯了范希衡署名权、修改权、保护作品完整权等著作权权利,要求其承担民事责任。范琅诉陈筱卿著作权纠纷案(以下简称为“本案”),以国内知名翻译家陈筱卿败诉而告终。


二、翻译作品独创性的体现

翻译是指将一种语言文字转换成另外一种语言文字的创作活动,因此翻译作品的独创性体现在对语言文字符号的转换上。由于除盲文以外,不同语言文字之间的转换并不存在严格的一一对应关系,这就为译者的翻译行为留下了独创空间。在语言文字的转换过程中,译者需要对原著了熟于心,结合原文和自己的理解,凭借自己对原文化的积累,字斟句酌地选择自己认为的与原著最为契合又最为恰当的语句和语序,并对原文中不符合目标语言表达习惯的部分进行调整,对注释进行翻译和增删,以便于目标语言读者的阅读和理解。这个过程译者既需要尊重原著,又不可避免地受自身认知范围、语言能力、文化功底以及对原著的个人理解等因素的影响。翻译作品的独创性就体现于此。


三、译作侵权如何判定

“接触+实质性相似”是判定在后作品是否侵犯在先作品的著作权的基本规则。因此在认定翻译作品是否存在侵权问题时,也同样应当遵循此种方法,审查在后译本是否有“接触”在先译本的可能性并且是否与在先作品构成“实质性相似”。

1.接触-接触可能性

要判断被告是否侵犯原告著作权,首先需要看被告有无接触范译本的可能。

在陈筱卿著作权纠纷案中,范本最早于1956年8月出版,在1979年12月完成了第7次印刷,出版时间远早于陈译本,因此在无证据表明陈筱卿存在早于范译本的翻译作品的情况下,应认定陈筱卿具有接触范译本的可能性。

2.实质性相似-细节对比

一般来说,判断两部作品之间是否构成“实质性相似”,关键在于判断两部作品的故事背景、情节设定、人物关系、场景描写等方面是否高度雷同,是否存在“融梗”“借鉴”等行为。例如典型的于正《宫锁连城》事件,就是因为在“主线情节”“人物关系”上都与琼瑶的《梅花烙》高度相似而被认定为是抄袭。

但是,若要判断翻译作品之间是否构成实质性相似,那关键就在于二者之间的细节而不在于情节。因为翻译作品本身就是在原著基础上进行演绎而形成的作品,因此在这种情况下对比情节并没有太大的意义。相较于其他类型的作品,翻译作品在进行实质性认定的时候更应该将重心放在句子语序、注释习惯等细节之上,以此来判定是否存在侵权行为。

一般来说,可以从是否存在相同的翻译错误、对注释的编排习惯和风格等方面入手,来判断前后的翻译作品之间是否构成实质性相似。

① 翻译错误

翻译作品与其他类型的作品不同,不同的译本间存在着一部共同的原著,因此对于翻译作品中的相似部分,有很大可能是由于原文翻译表达的有限性造成的,并不能轻易就认定是抄袭。但是,若对于先译本中的翻译错误也被后译本“照单全收”,在原著本身不存在错误的情况下,便难以用“巧合”或者“翻译的有限性”来加以解释。在此基础上后译本侵权的可能性便极速提升。

本案中,范译本中的多处翻译错误同样存在于陈译本。如范译本中错将“南纬五度三十七分”译作“南纬五度七十三分”(陈译本同) ;将“你懂这个语言吗”译作“你懂德文吗”(陈译本同);将“几分钟之后”译为“几个钟头后”(陈译本为“数小时之后”);将“五百头牲畜”译为“五百多只牛羊”(范译本为“五百头牛羊”)等等。

陈筱卿是精通法语的专业人员,也是国内著名的法语翻译家,因此上述翻译错误的出现,特别是与范译本中的翻译错误相似数量之多、覆盖范围之广等,都难以用偶然、巧合或常识性错误等原因来进行解释。因此在后译者对翻译错误部分无法说明合理理由、也无法举证证明其他译本中也存在相同错误时,应当认定为是后译本抄袭了先译本,构成实质性相似错误。

② 注释编排

在翻译作品中,不可避免会出现原文注释的解析亦或者译者的新增注释,因此对注释的增删补选均能体现出译者的个人取舍和选择,能较大程度地体现译者的风格与独创性。

本案中,陈译本不仅在注释的编排方式和风格上与范译本高度相似,而且对法文原注的增删和补选也颇多相同。例如法语原文对“司法官”注释为“侦办刑事案件的官员”,陈译本与范译本一样删去了注释,且均使用了“英国检察官”一词;再如,法语原文对“Highlands”的注释为“苏格兰高地”,范译本未按原著翻译,对高地位置进一步注释为“苏格兰南部地区的名称”,陈译本亦作出了类似的解释“苏格兰南部一地区名”;同时,范译本还有其他的一些在译文正文中对法文原文某些词汇加上简短注释的习惯,陈译本也一样。

通常情况下,译者会凭借自己对原文化的积累以及自己的理解,对原文的注释进行翻译或者添加新的注释,不断推敲自己认为的与原著最为契合的解释。因此对于注释的增删处理以及编排风格都很大程度上受到译者个人认知范围、语言能力、文化功底等的影响,通常情况下可以视为是译者的独创性表达。而在本案中,法院认为陈译本与范译本的编排风格和注释增删等方面存在高度相似性,这些例子的出现“难以用巧合解释”。因此,在无相反证据可以证明的情况下,倾向于认定为是后译本抄袭了先译本。

因此,基于陈译本在翻译错误和注释编排等细节方面与范译本具备高度相似性,“难以认定为是巧合”,也无法认定为是翻译的有限性,因此应当认定为陈译本与范译本构成实质性相似。

综上,陈筱卿既有接触范希衡译本的可能性,也与范希衡的译本构成实质性相似,应当认定陈译本侵犯了范希衡译本著作权的合法权益。


四、结语

翻译作品创作空间较为有限,因此著作权方面的问题认定较为复杂。但翻译作品同样是在译者运用自身语言能力和文化积累的基础上,加上个人理解而创作出的具有独创性的作品,毋庸置疑享有著作权。而针对同一著作的不同翻译作品的著作权侵权问题的认定,可以通过对于不同译本之间的翻译错误、注释编排等细节方面进行对比,从而更好地进行维权。笔者建议,如果译作者需要用到其他翻译作品中的一些独创性内容,可以通过申请授权、注明来源的方式进行使用,避免出现侵权问题。


【参考文献】

[1]《著作权法》第10条:……(十五)翻译权,即将作品从一种语言文字转换成另一种语言文字的权利。……

[2]北京知识产权法院(2020)京73民终3021号

[3]中国文字著作权协会.同作品不同译作,如有雷同怎样判断是否“纯属巧合”.[EB/OL].https://mp.weixin.qq.com/s/PxJq__GHBxPCIdIah8xieA.

[4]张锐.“难以用巧合解释”:《格兰特船长的儿女》知名中译本抄袭之争.[EB/OL].https://mp.weixin.qq.com/s/N2wKgj90KISzfZe9OvBkmw.

以上文章由众乐乐娱乐法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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